2015年6月19日 星期五

殺手-無盡輪迴的謬思(2)

如果有天有人說他為了要感染伊波拉病毒而前往非洲,你一定會覺得這是異想天開。人們習慣認為最常喊著要自殺的傢伙會是活到最後的那個人。這樣的想法很正常,因為命運本就是以這麼一種捉弄人的機制在運行的。但以我對自己命運的了解,我知道這麼衰的事情一定一定會發生在我身上,我只要就這麼去韓國玩一趟就行了。

困難的並不是得到MERS(因為我確信),而是如果不透過公家醫療單位檢查出罹病,或是透過公家醫療單位檢測出罹病但卻不被隔離。我需要一點專業的幫助。
聽說紙箱國有位殺手叫不夜什麼的常在那裡出沒,我並不想成為殺手,但我需要殺手專用的醫生,也就是黑市醫生。我不知道感染病毒後的自己還可以活多久,所以必須先把所有的資源都找齊,在罹病到死亡之間的那段時間,能拖得越久越好。

黑草男保護客戶隱私為由,拒絕了我的請求。
「你小說看太多了,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黑市醫生。」黑草男說。
「為什麼有在橋下販賣裝著夢的紙箱,卻沒有黑市醫生?」我抗議。
「讓我告訴你吧,」黑草男說「因為真實世界總是遠比幻想中的世界更離奇。」
「我要的只是一個可以幫我判定說我有MERS的醫生而已,甚至不用是醫生,比較高竿的護士也行。」我說。
「MERS?你懷疑自己感染了嗎?」黑草男問。
「我確定自己現在沒有,而是將要去"被感染"。」我說。
「這倒有意思。為什麼要去"被感染"?」黑草男問。
我把我的計畫跟他說。
「有趣,有趣...」黑草男點起一根菸,深深地吸了一口,卻沒有吐出來,而是定格在那樣的狀態。
「那麼,就讓我成為你的委託人吧。」黑草男說。二手煙夾帶在他的語言之間流出。
「委託人?」
「殺手的委託人。」更多不成比例的二手菸隨著黑草男的話語流出。
「我幫你出機票錢和安排篩檢。」他繼續說。「就當成是委託金吧。」
「殺手嗎?但我並不是個殺人犯。」殺人賺錢這樣的概念我比較難以接受。
「你考慮看看吧,但我想這是唯一的方法了。」他說。
「對象呢?」我問。
「就照你的原意啊,淨資產兩億台幣以上的人都是目標。」
「波及的其他受害者呢?」我問。
「並不算在委託內容中,但也無妨。」他說的倒是一派輕鬆。
「那好吧,我確實也有時間壓力,不容考慮太久。」
「想好殺手代號了嗎?」他問。
「不能用本名嗎?」
「當然也是可以。」「不過還是有個代號比較帥氣吧?」
「MERS殺手...那麼,就叫『謬思』吧。」
「很好,殺手謬思。那麼,就期待你"被感染"了。」
「一定會的。」我說。「以我對我自己運氣的了解,只有這件事情我無比確信。」


2015年6月17日 星期三

殺手-無盡輪迴的謬思(1)

  當你們看到這段話時,我大概已經死了。死因是中東呼吸器症候群,簡稱MERS。
不過誰知道呢,那不過就是衛生單位的作業人員為了方便而安上的一個病因而已。一個人半夜出門去便利商店買酒,被酒駕的夜店公關開保時捷撞破肺臟而死,那他的死因又該是什麼呢?要知道一個人的故事,怎麼能直接看結局?且和各位談談我的真正的死因吧。
  在2009年的那個夏天,當中午豔陽高照,柏油路面被曬得能夠煎蛋的一天,我坐在路邊的板凳上,腳邊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箱,任憑紫外線滲透我的皮膚。儘管正午,卻彷彿深夜,原來這由心而生的世界中,連白天/黑夜的概念也是相對的。在這個城市裡,人們並不習慣看見一個年輕人孤坐在高溫下,沒有在玩手機也沒抽菸或喝飲料,就只是坐在那兒,好像「坐著」就是唯一的活動,這樣的光景惹來很多眼光。從這天起,我沒了家,成了一個永遠的游子。
  大學就在一些社團和考試之間過了,然後就去當了兵。扛著黃埔包步出營區的那天,我再也不屬於任何一個「體制」。沒有兵籍號碼、沒有學號,甚至沒有郵遞區號。就這樣,買了車票回到台北。求職不是一件困難的事,然而在職場中找到意義卻是無比艱難。我每天打卡,處裡訂單,打卡,看電視,睡覺,起床,打卡,處裡訂單,吃午餐,打卡,看電視,睡覺...每個月領著三萬出頭的薪水,扣掉房租和伙食,剩個幾千塊可以稍微奢侈個幾天。在貿易公司上班,常常口頭上都是幾十萬幾百萬美金的在講,但每到月底拿到手裡的只有幾百塊、幾千塊美金,老闆的兒女都在美國念書、就業,不禁讓人懷疑,要是頭家真的欣賞、看好自己的公司,為何不讓孩子回來國內上班?
  2014年三月,突然爆發了台灣近年來最大的一場學運,街頭被學生占滿,高喊著透明公開、分配正義、居住正義。兩岸服務貿易協定。在遊行中一個朋友問我「你們不是貿易公司嗎?通過服貿對你們應該是有好處吧。」我回答「對老闆也許吧,對我哪有什麼差。」我跟著群眾遊行、吶喊,然後隔天,我就辭職了。再也無法為資本家數鈔票的我,投入社會運動。過了幾個月後,我就破產了。想要幫助社會,卻先被社會淘汰。
  我在租屋的套房,將衣服和書放進紙箱中,封箱時,發現這紙箱竟然是從紐西蘭來的,曾經裝著易碎物品從紐西蘭搭乘貨櫃船來到台灣島,然後在超市外被我撿走,從此後就在我床底下睡了好幾年。我看著上面的shipping mark,它是35箱易碎貨品中的第9箱。紐西蘭會生產什麼易碎貨品?我猜想是陶瓷。最後一箱物品也打包好之後,還剩下幾只紙箱,我想想,把它拿去給河堤邊的紙箱國好了,裡面沒有夢,就只是純粹拿去送給那邊的人而已。
  我在腋下夾著紙箱,到小吃店吃個麵。小吃攤的電視上播著新聞。
『韓國爆發MERS疫情,死亡率40%,更勝SARS。韓官員表示疫情已獲得控制,並不會影響觀光。』
『SARS又來了?韓國發現新型流感MERS,據傳已流入中國。』
『MERS疫情難控制,韓國全面緊戒。』
「夭壽喔...怎麼那麼恐怖。」老闆叼著菸刷著鍋子。
「流入中國了耶,會不會來台灣啊?」一個熟客答腔。
「唉呀,來一下也好,看房價會不會下跌。」熟客同桌的人回答。
「要是你得你願意嗎?四成的死亡率耶!」熟客。
「我願意。」我說。
提起碗,我喝乾最後一口湯。